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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枪声汽笛(第2页)

修女嬷嬷们和苑因也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着下车,等来等去也不见有人打开车门,而月台上挤着这么多人,下去了也走不出去,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苑因跑来问唐绍武,说:“唐大哥,你看外头是怎么了?怎么挤这么多人,我们像是出不去了。”她当然不知道这场混乱全是由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唐大哥引起的,只是跟大多数的女人一样,出了事直接去问身边的男人,希望他们能告诉一个答案,拿出一个解决方法,然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男人们从中得到满足,女人们因此得到安慰。男人和女人,就这样互相支持地走了过来,亘古至今。

唐绍武得意洋洋地说:“不晓得。我们不忙出去,就在里头等到起,外头再乱也乱不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又不可能在外头站一天,真要站一天,累也把他们累死了。你们不要开窗,不要趴在窗口看,去做祷告好了,求你们的上帝保佑保佑,他老人家一显灵,说不定那些人就跟红海的水一样自动分开了,到时我们就好走了。”

苑因听了发笑,说:“唐大哥,你故意胡说八道逗我开心是不是?开头把嬷嬷叫尼姑,这会儿怎么就知道摩西出埃及的?你放心好了,我们都不开窗,嬷嬷早就在祷告了。”唐绍武哈哈笑道:“老子手下的人要是都像尼姑们一样乖,我就省事好多。你去和尼姑呆在一起吧,等到好走了,我来喊你。”苑因答应去了。

外头的人群像海水一样暗流汹涌,唐绍武的人仗着一身铁路制服,拿着白铁皮大喇叭,指挥人群站好,暗中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一个盯一个,盯住那些青皮。有人问为什么不开门放人,司务用大喇叭吼道:“前面铁路断了,走不脱了,在抢修。好久修好不晓得,你们站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躺下,躺累了就站起。”又有人说:“那放我们到车上去等啊。”司务就说:“列车在打扫卫生,你们是不是上去就踩一块西瓜皮?”吼得众人群情激愤,司务跳上列车,拉响汽笛,跟着在站上的其它列车也一起拉响汽笛,鸣声刺耳,震得人群一时闭上了嘴。

三分钟后汽笛声才停,人群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一声枪响。这一声枪响并不如何响亮,却比汽笛的长鸣更令人心惊。然后人群真的像红海一样分出一条道来,一个身穿黑色香云纱裤褂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短衫人。旅客一看这几个人架势就知道不好,心里直怨为什么偏是今天。

香云纱男人抬抬下巴,问司务说:“把你们的老大请出来,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司务说:“列车长?列车长吃坏了肚子,在茅房里,正等人给他送草纸。要不你跑一趟?”香云纱男人说:“不要跟我装糊涂,光棍眼,赛夹剪。你们红帮的人今天想干什么,划出道来。”司务说:“哪个跟你说我是光棍?老子屋里头大老婆小老婆七八个,就等我回去风流快活,偏生有这么多人堵在这里,害我下不了班,回不了家,老子心里急得要死,巴不得把这些龟孙子们统统赶走。”

人群里有人接口骂道:“哪个是你龟孙子?把话说清楚!不说清楚不许你走。”司务说:“看到没有?人家不放我走。喂,你们让开点,没看到别个手上有枪?子弹又不长眼睛,你啷个晓得不往你龟儿子身上钻?”人群人又有人说:“哪个是你龟儿子?你要做乌龟自己去做,你屋头七八个小老婆,个个都让让你做得。你龟儿子龟孙子不晓得有好多。”司务跳脚骂道:“老子龟儿子龟孙子硬是多,面前一坝坝都是。啷个嘛?龟儿子龟孙子要造反?当心你祖爷爷火冒起来,把你们一个个都摁到马桶里去淹死。”人群里有人说:“一坝坝人,你两只手,怕是忙不过来哟。”底下人群嗤嗤声笑成一片。但危险就在眼前,谁都不敢放声大笑。

司务说:“忙不过来,不晓得找帮手吗?”手一挥,列车上一股白气冲了出来,直逼香云纱和他的手下。却是在吵架的时候,香云纱和他的手下已经走到了列车上的蒸汽排放口。司务就等这个时候,一挥手,车上管蒸汽炉子的人一拉闸,滚烫的蒸汽就直扑那几个人的脸,那几个顿时惨叫声不绝。等白烟蒸汽散尽,看几个已经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哀号不绝,那脸和手都被烫得通红。

近旁的人群都吓得退后几步。这一股蒸汽,如烟如雾,却比刚才的枪声更让人惊心。

过了一阵,上来另一个香云纱男人,戴着一顶礼帽,这次后头只跟了两个黑短衣。香云纱男人见了司务拱了拱手,说:“到底要什么?开出条件来。”司务说:“没得条件。”香云纱男人说:“那就这样僵持下去?总要有个交待吧?”司务说:“我等的就是这个交待。事情是哪个先起的头,他自然晓得啷个煞各○3。”香云纱男人说:“这话对你也一样适用。”司务不理,香云纱男人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刚要从腰间抽出枪来,就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飞镖,钉在他的礼帽上。要是低一点点,就要扎进脑门或眼睛里去了。

香云纱男人把礼帽揭下来,拔下飞镖,放下帽子里,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上头说了,不晓得她是你们红帮的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不要闹到分家。上头说放她走,但要以命抵命。我们有两人兄弟死了,交出动手的那个人,这事就算揭过了。”司务还是不理。香云纱男人说:“还要怎样?今天你们红帮是要借机咬一块肥肉?”

司务冷笑说:“你不要给我揣起明白装糊涂,还想要以命抵命?那人家就白受惊吓了?不要一桌安魂酒,一桌谢罪酒,一桌赔礼酒嘛?那两个死鸡娃就是安魂的、谢罪的,赔礼道歉的我还在等呐。”香云纱男人也冷笑说:“想得倒好,我们老头子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你以为你们占了火车站,我们就会怕你们了?上海滩我们兄弟多过你们几倍,怕你?”司务说:“这话才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是占了火车站,但还不够,我们要火车站周围五公里。不然,这一座火车站的人都是你们杀的。”

这两人周围不过百多人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但这百多人听了马上就傻了。怎么自己好端端地出个门,竟然成了肉票?没人绑没人捆,但性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当下人人都默不作声,这阵静默慢慢传染开去,越来越多的人被这种沉默吓住,更多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忽然传来几声儿童的哭声,马上就被大人用手掌捂住了。

香云纱男人哈哈一笑,说:“老子不怕。反正有你们陪我。火车站里头我们兄弟是不如你们多,不过百十来人,但外头却随时可以召集上万人。今天就算人都死完了,你们只要一出去,还是我们的天下。”司务说:“只怕未必,算盘人人会打。到时我把火车直接开到华格臬路福煦路○4去。火车上马路,上海人都没见过吧,要不要让全市市民都开开眼界?”香云纱男人说:“那就大家屏牢,我看你们能在火车站上呆几天。”

司务也哈哈一笑,说:“哪里要得到几天?马上就可以见分晓。过两天就是双十节○5了,这些天有好多在上海的军政官员都要坐火车去南京,他们走不成,还不是要来找我们打商量?”指一指后头,说:“喏喏喏,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却是他站在火车上,站得高看得远,看见有一小队军人操着正步过来了。

○1嘴巴狡:伶牙俐齿。

○2幺台:结束。

○3煞各:结束。

○4华格臬路福煦路:华格臬路(今宁海路)是张的住宅所在地,福煦路(今延安中路)张的赌场所在地。

○5双十节:十月十日为中华民国的国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