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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的房子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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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一片能教一断肠(第2页)

余家的藤萝糕远近闻名,只卖一个月,藤萝花儿开过就没有了。董家有喜事,来的客人多,这藤萝糕是必备的待客点心,每天要送去五十只。阿囡每天要收三箩藤萝花儿,光摘花柄就要花一个时辰。

自从苑家和余家做了亲,余家的糖糕店花式就多了起来。除了应时应节的青团、神仙糕、各种馅料的粽子、绿豆糕、米枫糕、豇豆糕、糖藕、糖芋艿、重阳糕、南瓜团子、冬至团子这些糕团;零食还有松仁粽子糖、松子软糖、玫瑰酱糖、杏仁糖、花生糖这些果仁糖;蜜饯则是乌梅饼、白糖杨梅、香药葡萄、九制梅皮、九制陈皮、沉香橄榄、檀香橄榄等;炒货有香瓜子、西瓜子、南瓜子、吊瓜子、椒盐香榧子、椒盐小胡桃什么的;另外又添了春天的藤萝糕,初夏的槐花饼,盛暑天气没有味口,糕饼生意清淡,就做薄荷水晶冻糕,地栗水晶冻糕、到了秋天自然是桂花糖桂花糕、山楂糕。冬天新鲜花朵少,但冬天的生意本身就好,定胜糕、松糕、年糕、桂花糖年糕、猪油年糕……花样更多,买卖更好。

董家除了问余家糖糕店定了藤萝糕、绿豆糕、白糖杨梅、香药葡萄、檀香橄榄等细点蜜饯,少不了还有结婚喜饼、百子糕等喜庆糕点。董家是叶榭镇上第一大家,他家的订的东西不敢怠慢,余阿宝和他父亲老东家余大宝还有五名伙计日赶夜赶,精心选料,巧手细作,件件点心都像姑娘家绣的花一样的精美。

送糕饼请的是苑家两姐妹,伙计只负责抬礼担。因是送的喜饼,不是寻常点心,陶大管家就让人命他们把礼担一路抬进客堂间。阿囡第一次进到内堂,兴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低垂着颈项,眼光却从旁边溜出来看,耳朵也竖着,听里头的人说话。余阿宝说了好些谦退的言语,巴结之辞,恭敬之相,阿妹听得都有点皱眉。阿囡却丝毫不觉得,她看着乌溜溜亮闪闪一溜的红木椅子、高几、绣墩、花架,中堂前的条案供桌,恍如到了桃花坞年画上的神仙府第。这样的神仙人家,怎样客气恭敬都不过分的呀。

陶大管家呵呵笑着收了喜饼,打赏了余阿宝和伙计。陶大管家的老婆,董家上下称呼她作陶妈妈的也在,仔细点查了,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下垂头低眉的阿囡,忽然问余阿宝,说这就是苑家的阿囡吧?抬起头来看看。

余阿宝忙拉了拉阿囡的衣角,示意她答话。阿囡屏气抬起头,看了一眼陶妈妈,看见她一脸的富态,红红白白,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的绸缎褂子。这样的气势和穿着,哪里会只是一个管家娘子,和戏台上的娘娘太太都不差什么。忙又低下了头,手指卷着衣服边,羞涩地笑了一下。

陶妈看了就说,早就听说苑家的阿囡样子好看,果然不错,难得的是这么规矩,留下来玩一下吧。家里正好缺人手,你把这只装了各色蜜饯果子的八宝攒盒送到花园里去,放在牡丹花儿旁边的六角亭里。又叫来一个妈妈,说沏一壶龙井送过去,三小姐在那里会表少爷。

余阿宝自然巴不得,阿囡也是满心的愿意。便捧了攒盒跟了妈妈进去,余阿宝带了阿妹和伙计回铺子去。

阿囡小心捧着盒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生怕碰着摔着。走过堂屋,穿弄,备弄,一路上都看见是房屋楼阁,穿得花花绿绿的妈妈丫头们各自忙着说着,做什么事都像一阵风一样,吓得阿囡紧跟在前头妈妈身边,又经过两道花窗漏墙,一个月亮门,到了后花园,阿囡这才偷偷松了口气。这个地方她来过,又是花儿树儿,她从小做伴长大的,看着这些,就不害怕了。

园子里有一座六角亭,里头有一张圆桌,桌子边摆了几张绣墩,亭子边上是几十株牡丹,正开着大朵大朵的花,紫的白的红的粉的都有。亭子里头还放着四盆白鹃梅,也开着白色的小花,这四盆白鹃梅还是前天阿囡和阿爹一道送来的。亭子下来有一只白色大鱼缸,养着十几尾锦鲤,几株金鱼草,红绿相间,鲜艳夺目。见有人来,则游到缸边,唼喋讨食。

那个妈妈招呼阿囡把蜜饯盒子放在圆桌上,一壶龙井和两只茶杯也放好,吩咐阿囡守在边上,当心蜜蜂来叮点心,要是看见小姐和朋友过来了,就躲到一边去,不要打扰了他们。然后就走了。

阿囡答应了,守在点心边上,看见有蜜蜂飞来,就轻轻朝它吹气,把它轰走。正和蜜蜂玩得开心,忽听见有笑语声传来,知道是董家三小姐来了,忙躲到亭子外去,借一株榔榆遮了,探脸出去,想看看董家三小姐是什么模样,穿些什么戴些什么。

不一会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牵着手来了。阿囡只管看三小姐,见她穿着白色的短袄,喇叭袖,掐腰,没有禳滚;黑色的长裙,裙下露出一截白洋纱长袜,脚下是一双黑漆皮鞋。臂不钏,脸不描,留着齐耳的短发,稍稍向里弯扣,前刘海齐眉剪平,衬着一双眼睛又黑又大。

原来大家的小姐是这样穿的。阿囡摸摸自己耳垂上的金坠子,再看看腕上的银镯子,慢慢把镯子推进衣袖里去了。

三小姐和那个男子在亭子里坐下,倒上茶,吃着点心,说着话。一会儿跪在绣墩上,一会儿又坐下,两只脚一踢一踢的,没个安静的时候。一会儿又伏在亭子的美人靠上,把手里一块藤萝糕捻碎了,丢进鱼缸里,去喂那些锦鲤。

两人说了一歇话,忽然小姐不高兴了,怒冲冲把食盒拍翻在地,又用黑漆皮鞋去碾那些糕点蜜饯,和那个男子争吵了几句,径自走了。那男子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无聊地耸耸肩,左看看,右逛逛,对着锦鲤吹了一歇口哨,也走了。

阿囡悄悄走到亭子里,看着一地的狼藉,抹一下眼泪,把食盒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糕点蜜饯碾碎后散发出香甜气来,引得蜜蜂来叮。藤萝饼里的紫藤花瓣一点一点地撒在地上,淡紫淡紫的,一点花梗都没有,每一片都是阿囡亲手择的。

诺大的园子,也没个人过来,只有蜜蜂嗡嗡,粉蝶翻飞。陶妈和那个妈妈都把阿囡忘了,阿囡想回家去,却不记得来时的路。阿囡想把地上的糕粉糖渣扫干净,也不知哪里有扫帚畚箕。阿囡看看园子,想起东南角上有个小门,她和阿爹来送花儿,都是从那里走,那今天也从那里回去吧。

阿囡站起身来,用衣袖擦干泪,看一眼满地的点心,咬着嘴唇走了。走出不多远,便听见有人在叫:“小大姐。”没人应,那人又叫一声“小大姐”,阿囡下意识地回头,却是那个和三小姐一起说话的青年男子在冲着自己叫“小大姐”,看她转身,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是个聋子。”

○1囡:字典上注音读nan,轻声。但上海话读作:nun。多用于小女孩的爱称,一般可用为“阿囡”“囡囡”“乖囡”“小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