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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惟解漫天做雪飞(第1页)

第十六章旧雨新知

沙利文,名导演,袍哥头,基督修行。

上海西区的静安寺路○1,原是一条泥土的跑马道,早先是为了攻打太平军,英租界跑马总会出资筑了一条从泥城浜○2到静安寺的小路,方便传递军情。太平军灭后,英租界当局开始埋管设沟铺石子路面,种后来人称“法国梧桐”的悬铃木,取名涌泉路,设有“静安寺捕房”。后又延伸至大西路○3,路面也改建为沥青混凝土路面。1865年,位于泥城浜和苏州河口的大英自来火房正式向公共租界供应煤气,不久,静安寺路列入煤气供应范围,不仅供沿线居民使用,工部局还在沿路安装了煤气路灯。1883年,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杨树浦水厂开始供水,其供水范围也包括当时位于租界以外的静安寺路。1882年7月,英国人立德禄的上海电气公司南京路电厂开始供电。1908年,英商上海电车公司在上海公共租界开辟了8条有轨电车线路,从静安寺至外滩上海总会的这条线路命名的1路。1924年,英国商人阿诺尔特组建中国公共汽车公司,又开辟静安寺至外滩的公共汽车线路9路。静安寺路至此繁华至极。光咖啡馆就有沙利文、飞达、维多利、凯司令、皇家、dds等。

沙利文有个英文名字,叫做chocolateshop,巧克力商店。沙利文的侍者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白俄姑娘,一个个金发白肤,美丽多情,穿着绿白相间的裙装,浑身香喷喷,教养极好。沙利文的楼下是时髦的火车座,楼上则是铺有熨得笔挺的雪白台布的小圆桌,临街的落地玻璃窗看得见街上的行人和风景,齐腰是拉着起绉的雪白抽纱窗帘。

相比沙利文,一般的时髦青年更喜欢去dds,说时去掉当中“爱”音,只讲“第第斯”。但李丽华说第第斯的老板是靠“吃角子老虎”开赌场发家的,和青帮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是好朋友,她不喜欢。因此拉了苑因去沙利文,坐下后自己要了一杯咖啡,给苑因叫的是热巧克力,说省得你晚上睡不着。

苑因喝一口热巧克力,说你们老给我喝这些,看这一阵我胖了多少,以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李丽华说去年的长度在小腿上,今年又到了小腿下,你穿得下也不能穿,不过布头都是好布头,“做做揩台布蛮好。”说得两人都笑。

李丽华看见有两人上来,扬手招了招,那两人点头一笑,过来先微微弯腰行礼,才坐下来,李丽华说:“我来介绍,这是我表妹,苑因。这位是名导演蔡楚生先生,这位是诗人作家兼编剧吕季荦先生。”那蔡先生三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深灰色西服,长方脸,戴一幅眼镜,嘴角带笑,眼神很是温和。吕先生要小一些,也是一身西服,不过有些旧,原是黑色的,许是穿得久了,有点泛亮。

蔡楚生说:“劳两位女士久等,不好意思了。”李丽华说:“是我们来早了,刚去街上逛了逛,买了鞋子,走累了进来歇歇。蔡先生不必客气。阿苑,这位蔡先生的《渔光曲》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上获得荣誉奖,这可是我国电影人的第一次。今天能请到蔡先生一起喝咖啡,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苑因笑说:“蔡先生大名久闻了,那首《渔光曲》传唱得街头巷尾人人都会唱,我去电台也唱了不下十次。今天真是幸会。”

蔡楚生笑说:“苑因小姐见我了只夸《渔光曲》好,却不说电影如何,要知道那曲子可不是我写的,我可是沾了任先生安小姐不少的光,回头见了他们我再向他们道谢。”

苑因被他这话羞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说:“蔡先生,我没读过书,不会说话,你别介意。电影当然是好,看得我都哭了,可我也不知道好在哪里,要我讲,我讲不来。李小姐倒是跟我讲过,要是她不在旁边,我就鹦鹉学舌照搬一下,但她在,我可不好掠美。”

那三人都笑,蔡楚生说:“苑小姐说话直截了当,却又暗中夸奖,听得人真舒服。”苑因忙说:“没有没有,我没有暗中夸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改口说:“没夸,但想夸的,还没来得及。”那三人哈哈大笑,苑因也笑,说:“唉,我真是笨嘴,越讲越不像样,我不说了。”低头赧颜一笑,拿起杯子喝一口巧克力。

蔡楚生对李丽华笑说:“苑小姐真是有趣。”叫来女侍,要了两杯咖啡,说:“这次拍《桑园会》,吕季荦吕贤弟作编剧,我想在戏里加几首歌,李小姐推荐了苑小姐来演唱。季荦,你们熟悉一下,要根据苑小姐的嗓音特色来写歌词。苑小姐的声音很有特点,有民歌的感觉,又不是那种‘绞杀猫儿’的尖音,还有一点西洋声乐的唱功,却又不是一味的摹仿,两者结合得非常好。”

吕季荦点点说:“我也听过苑小姐的歌,确实有特色。苑小姐是第一次为电影配唱吧?”苑因点点头,笑而不语。李丽华说:“我妹妹年纪小,不喜欢出风头。这次是我硬拉她出来,还亏得是蔡先生的电影,不然她也不肯的。蔡先生是怎么想起拍《桑园会》的?”

蔡楚生叹气说:“上头说我的电影影射时局,要封我的镜,我就拍一出老戏,这下他们没话了吧。”

李丽华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要安个罪名,什么找不到?连‘莫须有’都可以成为理由。《桑园会》,要是有人说太守是影射什么什么人,可不又是一条罪名?要理他们,什么事都做不了。蔡先生,女主角找到了吗?”

蔡楚生说:“李小姐对这里头的关节自然是熟悉之至,你家里怕是遇到不少这样的事。女主角正在找,要年纪轻的,娇憨活泼的,带有泥土气息,还要有高洁之志。这样的女明星可不多,现在成名的,一来年纪偏大,都在二十以上了,二来摩登气十足,不像个采桑的农家女。”

吕季荦坐在边上,一直话不多,听蔡楚生在说挑女明星的难处,便说:“蔡导,你看苑小姐如何?我看除了眼神有些哀戚外,其它几方面都适合。她年轻,苑小姐有十八岁了吗?有一腔天真,声音好,可以真人唱,不用人家来配。相貌也好。”

苑因见他这么仔细打量自己,有些恼怒,别转脸看着窗外。李丽华忙说:“吕先生,我妹妹只唱歌,不演戏。要演早演了,不用等到现在。蔡先生,你慢慢找。王人美小姐不好吗?她连渔家女都演得那么像,演农家女应该不成问题。”

蔡楚生说:“王人美小姐另有戏在拍,再说我也想换个女演员,拍的时候可以激发灵感。苑小姐,你转过头来我看看。”蔡楚生这么要求了,苑因不好抹他的脸面,只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蔡楚生喃喃地说:“秦氏有好女啊。只是苑小姐眼神里缺少热情和活力,和罗敷的诙谐幽默不搭调。王人美小姐的脸上就有股野性,可以演好渔家女,苑小姐太文静,和这个角色的性格不合拍。”

苑因对他们这样对自己当着自己的面品头论足十分不喜,朝李丽华说:“阿姊,阿姨叫我早点回家陪她,下午有唱诗班的姐妹来练习,我先回去了。”也不管面前坐着的是大导演,站起身就要走,要不是李丽华坐在外面,已经离开了。李丽华拉一下她,阻止她低声说:“阿苑,坐下。蔡先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说角色。”

蔡楚生不理李丽华的帮腔打圆场,却说:“这一来倒有几分像了。”

苑因坐不是站不是,面上有几分尴尬,忽然看见从楼梯上来一个人,惊了一下,说:“阿姊,我遇上一个熟人,过去打声招呼。”李丽华只好让她出去。苑因走出两步,冲迎面过来的男子说:“唐大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那男子一身白西服,拿着一付墨镜在掌上拍打,见了苑因,一脸高兴,叫道:“小幺妹,是你呀。啷个楞个巧呃?来来来,过来坐下儿。”拉着苑因在另一张圆桌边坐下,叫来女侍,问道:“喝啥子,大哥请客。”苑因说:“不要了,刚喝着,还没喝完呢。”指一指李丽华那边。那边三人都看着她。唐绍武说:“那就坐下儿,吃块蛋糕。”叫了咖啡和蛋糕,问苑因说:“这一阵你都在哪里?搬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连师叔都不晓得你在哪里耍单。看样子过得不错?不要我们管了?”

苑因说:“我和一个朋友住,在人家家里,不方便告诉的。我很好,谢谢唐大哥。”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你有大少爷的消息吗?他的伤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