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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活_第六章 鞋匠(第3页)

  他用吓人的眼神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嘴唇嗫嚅着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他的呼吸急促、艰难。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滚滚热泪流下了她的脸颊,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唇上亲了亲,向他送去一个飞吻,然后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他那受尽磨难的头。

  “你不是看守的女儿吗?”

  她叹息着说了声:“不是。”

  “你是谁?”

  她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便没有作答,而是傍着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往一旁退避,可是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臂上。这样一来,他突然异常激动地一惊,一阵震颤传遍他的全身。他轻轻地放下刀子,坐在那儿凝视着她。

  她把那长长的金色鬈发匆匆撩到旁边,让它顺着脖子披散下来。他一点儿一点儿地伸过手去,托起她的头发看了又看。看着看着,他又走了神,接着深深叹了口气,重又埋头干起活儿来。

  没过多久,那个姑娘放开了他的胳臂,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疑惑地朝那只手看了两三次,似乎想要确定一下它是否真的在那儿,然后放下活计,伸手从胸前摸出一只用发黑的线拴着的小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在膝上打开小布包,里面包着少许头发,不过是一两根长长的金色头发,那是他多年前在手指上绕好理顺了的。

  他又把她的头发拿在手中,仔细查看:“是一样的。这怎么可能?那是什么时候?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种专心致志的生动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眉宇间,他似乎渐渐意识到了她也长着这种头发。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对着亮光,仔细地查看着。

  “那天晚上我被人叫出去时,她曾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生怕我走,可我毫不在乎——当他们把我关进北楼时,我在袖子上发现了这几根头发。‘把这几根头发留给我吧!它们也许能使我的灵魂飞出,但绝不可能帮助我的肉体脱逃。’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反复动了许多遍,才把这番话说了出来。不过他一旦找到了要说的话,那话也就连贯而来,虽然说得很慢。

  “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吗?”

  他突然令人吃惊地抱住了她,两个旁观者又吓了一跳。可是她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任由他抱着,只是悄声说道:“我求你们了,两位好先生,请你们别过来,别说话,别动!”

  “听!”他大叫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他这样叫喊时,双手放开了她,伸向自己的苍苍白发,发疯似的揪扯着。待这阵发作停息,除了做鞋外,一切又在他心中逝去了。他收拾起小布包,尽量在胸前拴得更牢,但他还在打量她,凄然地摇着头。

  “不,不,不,你太年轻、太漂亮了。不可能。看看我这个囚犯,已经成了什么样子。这双手已不是她当年熟悉的那双了,这张脸也不是她当年熟悉的那张了,这声音也不是她当年听熟的了。不,不。她——还有他——是在北楼的漫长岁月以前——那是多年以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温柔的天使?”

  见他的语气和态度温和起来,女儿高兴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双手祈求似的放在他的胸前。

  “啊,先生,你以后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会知道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父亲,以及为什么我对他们那悲惨凄苦的命运竟会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在这儿告诉你。此时此地,我能对你说的只有:求你抚摩我,祝福我。吻我,吻我呀!哦!亲爱的,亲爱的!”

  他那头冰凉阴冷的白发和她那耀眼的金发混在一起了,金发温暖,照亮了他的白头,仿佛自由之光照遍了他的全身。

  “要是你在我的说话声中听出——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我希望是这样——要是你在我的说话声中听出一种声音,和你从前听来如同美妙音乐的一种声音有相似之处,那就为此哭泣、为此哭泣吧!要是你在抚摩我的头发时产生了某种感觉,使你回忆起年轻自由时依偎在你胸前一颗可爱的头,那就为此哭泣、为此哭泣吧!要是我对你说我们会有一个家,我要尽我所能地孝顺你、服侍你,从而在你那颗可怜的心痛苦得日渐枯萎时使你回想起一个荒废已久的家,那就为此哭泣、为此哭泣吧!”

  她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像哄孩子似的把他抱在怀中摇着。

  “要是我告诉你,最亲爱的亲人啊,你的苦难已到尽头,我特地到这儿来接你脱离苦海,去英国过和平安宁的生活,不再使你想起你的有为之年已被葬送,不再使你想起对你这般毒辣的我们的出生地——法兰西,那就为此哭泣、为此哭泣吧!要是我告诉你我的名字,谁是我那还在世的父亲,谁是我那已死去的母亲,使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得不跪在可敬的父亲面前求他宽恕,由于我那可怜的母亲为了爱我,向我隐瞒了他受难的实情,所以我从未为他奔走,不曾为他彻夜不眠、通宵哭泣

  ,那就为此哭泣、为此哭泣吧!为她哭泣,也为我哭泣吧!两位好心的先生啊,感谢上帝吧!我觉得他那圣洁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脸颊,他的呜咽叩击着我的心房。啊,看哪!为我们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吧!”

  他倒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前,此情此景如此感人肺腑,他曾经经受的奇冤大难令人如此不寒而栗,使得那两位旁观者不由得掩住了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阁楼里寂静无声,他那急剧起伏的胸膛和不断颤抖的躯体已经平静下来,这是暴风雨后必然到来的平静——这是人性的标记,那叫作“生命”的暴风雨最后必将归于宁静和沉默——那两个人走上前来,把父女俩从地上扶起。原来,那位父亲已经渐渐滑到地上,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儿。女儿也顺势躺下依偎着他,好让父亲的头枕在她的胳臂上,她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身上,替他遮住了亮光。

  “要是不去惊动他,”当洛里先生连连擤了几次鼻涕,俯下身来看他们的时候,她做了个手势招呼他,“能立刻办好离开巴黎的手续,那样就可以直接从这儿把他接走——”

  “这得好好考虑考虑,他经受得住这趟旅行吗?”洛里先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