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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活_第五章 酒店(第2页)

  三个人中的最后一个放下喝干的酒杯,咂了咂嘴,开口说话了。

  “唉,越来越糟糕了!这班穷哥们儿嘴里尝的净是苦味儿,他们过的总是苦日子,雅克。我说得对不对,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法尔热先生这样回答。

  第三次这样互唤过这个名字后,德法尔热太太把牙签放到一边,眉毛高高抬起,在座位上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行了!没错!”她丈夫嘟囔着说,“先生们,这位是我太太。”

  三位顾客一齐向德法尔热太太脱帽致敬,把帽子拿在手中挥动了三下。她低了低头,朝他们很快看了一眼,受了他们的礼,然后就漫不经心地朝酒店看了一圈,不慌不忙地拿起编织活儿,聚精会神地织了起来。

  “先生们,”她丈夫说,眼睛一直留神地注视着她,“日安,刚才我出去时,你们在打听,说是想要看看那个带家具的单人套间。它就在六楼,楼梯口在紧靠这里左首的那个小院子里,”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就在我酒店的窗口旁边。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位去过那里,他可以领路。先生们,再见。”

  他们付了酒钱,走了。德法尔热先生的眼睛一直留意着他那正在编织的妻子。这时,那位年老的绅士从角落里走了过来,要求和他说句话。

  “遵命,先生。”德法尔热先生答应说,默默地跟着他走到门边。

  他们的交谈非常简短,但十分干脆。老先生几乎刚开口,德法尔热先生便大吃一惊,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他就点点头,走出门去。然后那位绅士对那位年轻小姐做了个手势,也一齐跟了出去。德法尔热太太手指灵巧地飞快编织着,眉毛一动也不动,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贾维斯·洛里先生和马奈特小姐就这样走出酒店,跟着德法尔热先生来到楼梯口,就是刚才他指点那三个人进去的地方。楼梯口外面是个黑乎乎、臭烘烘的小院,这是个公用的总出入口,里面有一大排房子,住着许多人家。在通向阴暗的砖铺楼梯的阴暗的砖铺过道里,德法尔热先生朝老主人的孩子单腿跪下,吻了吻她的手。这本是个文雅的动作,可是他做得一点儿也不文雅。顷刻,他的神情发生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已没有了温和善良的表情,也不再坦诚直率,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诡秘、愤怒的危险人物。

  “楼很高,不大好上,最好慢点儿。”开始上楼梯时,德法尔热先生用严峻的声调对洛里先生说。

  “他一个人吗?”洛里先生悄声问道。

  “他一个人!上帝保佑,谁能跟他住在一起呀?”对方同样低声回答。

  “那他一直是一个人?”

  “是的。”

  “是他自己希望这样?”

  “是他自己要这样的。他仍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在那之前,他们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肯冒风险收留他,小心照顾他——现在他还和那时一模一样。”

  “他大变样了吗?”

  “变了!”

  酒店老板收住脚步,用手捶了捶墙,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比任何正面回答都有力多了。洛里先生和他的两位同伴越爬越高,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了。

  在今天来看,这样的楼梯连同它的附属设施,在巴黎那些较老、较拥挤的地区该算是够差的了;而在那个时代,对于尚未习惯、未变麻木的感官而言,真是糟糕透了。住在这座又臭又脏的高楼里的每户人家——也就是说,开向这个公用楼梯的每一扇门内的房间——除了从各自的窗口扔出一部分破烂儿外,全都把垃圾倒在门口的过道里。即使贫穷和困顿没有用它们那无形的污秽玷污了空气,这些垃圾不断产生的难以控制、无法消除的大量臭气也足以把空气污染了。而这两股污染源合在一起,就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了。一路的空气都这样恶浊,楼梯又陡又暗又脏。贾维斯·洛里先生变得越来越心神不定,他的年轻同伴也越来越激动,因而他们不得不两次停下来歇息。每次都停在一扇凄惨的小格子窗前,仅存的一点儿没变味儿的好空气似乎都经过这里逃之夭夭,而所有腐败变质、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都经过这里缓缓爬了进去。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栅,不用眼看,光凭那气味,就可以觉出附近一带乌烟瘴气、杂乱无章,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在比巴黎圣母院那两座高塔的尖顶更近更低的地方,已经没有健康的生命和有益健康的希望。

  终于爬到了楼梯的尽头,他们第三次停了下来。可要到那间阁楼,还得往上爬另一道更陡更窄的楼梯。酒店老板一直走在前面几步,而且总是走在靠近洛里先生一边,好像生怕那位年轻小姐向他提出什么问题。直到这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摸着搭在肩上的外衣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这么说,门是锁着的,朋友?”洛里先生吃惊地问。

  “嗯,是的。”德法尔热先生冷冷地回答。

  “你认为有必要把这位不幸的先生这样禁闭起来吗?”

  “我认为有必要锁上。”德法尔热先生紧皱起双眉,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