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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金线_第二十一章 回响的脚步声(第2页)

  “好,那就是想象吧,聪明的小宝贝儿。”洛里先生说着,拍了拍她的手,“不过,现在回声多极了,也响得很,是不是?你一听就知道了!”

  就在这几个人在黑暗中围坐在伦敦一座房子的窗前时,在遥远的圣安东尼区,正响着狂乱的脚步声。鲁莽、疯狂而又充满危险的脚步,正强行闯入每一个人的生活,而这些脚步一旦沾上了猩红色,就再也不容易擦洗干净了。

  那天早晨,在圣安东尼区,只见黑压压的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来回涌动,如同起伏的波涛,波尖上不时熠熠闪亮,那是太阳照耀下刀枪映出的光芒。圣安东尼发出了怒吼,无数只赤裸的胳臂森林在空中挥动,犹如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晃的枯枝。所有的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从人群深处不管多远的地方扔过来的武器,或者权当武器使用的东西。

  人群中谁也说不清这些武器是谁扔出来的,从哪儿来,打哪儿开始,怎样把它们几十支几十支地扔出来,在人们的头上像闪电般龙飞蛇舞地四处乱窜。正在分发的武器有火枪——还有子弹、火药、弹丸、铁棍、木棒、刀斧和长矛,以及头脑发热的聪明人所能发现或发明的其他各式武器。什么也没抓到的人不顾双手鲜血淋漓,硬是从墙上挖出砖块和石头。圣安东尼的每一条血管和每一颗心都紧张到了极点,炽热到了顶点。每一个活人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狂热地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像沸水的漩涡总有一个中心点一样,这场暴动都是围绕着德法尔热的酒店进行的。这一大锅沸水似的人群正被卷进漩涡,德法尔热就站在漩涡的中心,浑身上下都沾满火药,挂着汗水,正在发号施令,分发武器。他推开这个人,把那个人拉上前去,夺下这个人手中的武器,给了那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守在我身边别走远,雅克三号,”德法尔热喊道,“还有你们俩——雅克一号、雅克二号,你们尽力分头率领好这些爱国同胞,组织起来的人越多越好。我太太呢?”

  “嘿,瞧你!我不是在这儿吗?”这位太太镇定自若,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她手里没有编织活儿。她那只果断的右手拿着的,已不是平日那轻软的织针,而是一柄斧头,腰间还挎着一把手枪和一柄快刀。

  “你要上哪儿去,我的太太?”

  “现在跟你一起去,”这位太太回答说,“等会儿,你就能看到我冲在妇女的前头了。”

  “那就来吧!”德法尔热大声喊道,“爱国的同胞们、朋友们,咱们准备好了!去巴士底狱山!”

  只听得一声怒吼,仿佛全法兰西的呼声都汇成这一令人深恶痛绝的字眼。人海翻腾,波涛起伏,汹涌澎湃地漫过整座城市,涌到了巴士底狱。顿时,警钟齐鸣,鼓声隆隆,狂怒的人潮呼啸着直朝新的海岸冲去,进攻开始了。

  深深的壕沟、两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大炮、火枪、烈火、浓烟。酒店老板德法尔热穿过烈火和浓烟——应该说在烈火和浓烟中,因为人海把他涌到一门大炮跟前,于是他马上成了一名炮手——像个英勇的士兵一样干了起来。两小时浴血奋战。

  深深的壕沟、一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一座吊桥被攻下来了!“干哪!同志们,干哪!干哪,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一千号、雅克两千号、雅克两万五千号,干哪!以所有天使的名义,或者以所有魔鬼的名义——任你选择吧——干哪!”酒店老板德法尔热就这样坚守在大炮旁边,他的那门大炮早就灼热发烫了。

  “跟我来,妇女们!”他的太太大声喊道,“哼!等把这里攻下来,我们也会跟男人一样杀人了。”一大群妇女尖声叫喊着跟她冲上去了,虽然她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但她们全都有一颗复仇之心,一样地燃烧着饥饿之火。

  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依然是深深的壕沟、一座吊桥、厚实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汹涌的人海稍微有了一些变动,有人受伤倒下了。闪闪发光的武器,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辆辆装满湿麦秸的冒烟的大车,附近一带四面八方全是街垒,里面的人正在奋力战斗,尖声地喊叫,齐发射击,切齿地咒骂,无比勇猛,轰轰隆隆,乒乒乓乓,稀里哗啦,还有那人海肉浪在狂啸怒号。然而,依旧是深深的壕沟,依旧是一座吊桥,依旧是厚实坚固的石头墙,依旧是八座大塔楼。酒店老板德法尔热依旧坚守在他的大炮旁,经过四个小时的激战,那门大炮加倍地灼热发烫了。

  堡垒里伸出一面白旗,要求谈判——在这凶猛的风暴中,什么也听不见,只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突然,人海沸腾,波澜壮阔,无际无边,滚滚人浪把开酒店的德法尔热拥上了业已放下的吊桥,拥着他穿过厚实坚固的石头墙,把他拥进了那已经投降的八座大塔楼当中!

  裹挟着他的人潮势不可当,他透不过气,回不过头来,像在南太平洋的惊涛骇浪中挣扎,不由自主地被一直席卷到了巴士底狱的前院。到了院子里,他才得以贴着墙角使劲儿转过身来,看一看周围的情况。“雅克三号”就在他身旁,可以看到德法尔热太太手里握着刀,仍领着她那班妇女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到处是嘈杂骚乱,狂呼乱叫,震耳欲聋的声音,如痴如狂的行动,吓人的怒吼,愤怒的手势。

  “犯人在哪儿?”

  “档案呢?”

  “秘密牢房呢?”

  “刑具呢?”

  “犯人呢?”

  在所有这些呼声以及无数断断续续的喊叫声中,喊得最多最响的是“犯人在哪里?”高呼的人潮不断涌入,仿佛人和时间、空间一样,也是无穷无尽的。第一排浪头过后,看守人员就被冲了出来。人们警告他们,倘若他们胆敢把秘密处所隐匿不报,立即就地处死。德法尔热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当胸一把抓住一名看守——此人头发花白,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把他从他们当中拖了出来,推到墙根。

  “带我去北楼!”德法尔热说,“快!”

  “遵命,”那人回答,“请跟我来。不过现在那儿没人。”

  “‘北楼一百零五号’是什么意思?”德法尔热问,“快说!”

  “意思吗,先生?”

  “是指犯人还是指关犯人的地方?要不就是你想要我把你打死?”

  “杀了他!”走上前来的“雅克三号”哑着嗓子吼道。

  “先生,那是一间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