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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金线_第二十四章 吸往磁礁(第4页)

  是的,就像古老传说中那个航海者一样,狂风和急流把他驱进磁礁的吸力范围之内,它吸住了他,他非去不可。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每一件事都催促着他,愈来愈快、愈来愈坚定地把他推向那可怕的吸力。他内心深感不安的是,在他那不幸的祖国,有人正在用种种罪恶的手段来达到罪恶的目的,而自知比他们略胜一筹的他不在那儿,没能做些事来制止流血,维护仁爱和人道的主张。他怀着这种半是不安半是自责的心情,拿自己和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勇敢的老先生做了比较,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继而是老爷们那些深深刺痛他的讥笑,还有斯特里弗那出于宿怨而发的粗俗恶毒的嘲讽,还有加贝勒的来信——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的正义感、人格和名誉发出的呼吁。

  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那磁礁吸住了他,他必须向前驶去,直到触礁为止。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礁石,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危险。虽说他以前做得不彻底,可是所做的那一切已经足以证明他怀有良好的意愿,只要他亲自去法国加以表白,人们一定会以感激之情认可他的这种好意。许多好心肠的人往往会一厢情愿地过分夸大自己做的好事,从而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想。达尔奈先生也是这样,他甚至幻想着自己可以运用某种影响,去左右这场凶猛可怕、失去控制的大革命。

  他怀着既定的决心来回踱着步,觉得在出发之前绝不能让露西或者她父亲知道这件事。应该让露西免受离别的痛苦,而他的父亲一向不愿意回想那凶险的旧地,只能等走完这一步,再让他知道这件事,免得他担心和忧虑。他一向竭力避免引起医生对于法国旧事的回忆,因而没有对他说过自己对产业处理得不彻底的情况,而这也影响了他现在打算采取的行动。

  他来回踱着步,思绪万千,一直到该回台尔森银行给洛里先生送行的时候。待他到了巴黎,他会马上去见这位老朋友,可是现在他绝不能泄露自己的意图。

  一辆套有几匹驿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银行的大门口,杰里也已换上靴子,整装待发了。

  “我已经把那封信转交给他本人了,”查尔斯·达尔奈对洛里先生说,“我没有同意让你带书面答复去,不过,也许你会答应捎一个口信去吧?”

  “好的,我乐意,”洛里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绝对没有危险。不过,口信是捎给阿巴依监狱里一个犯人的。”

  “他叫什么?”洛里先生手里拿着打开的记事本问道。

  “加贝勒。”

  “加贝勒。要给这个不幸的犯人加贝勒捎什么口信呢?”

  “很简单,就说:‘信已收到,马上来。’”

  “要说时间吗?”

  “他将在明天晚上启程。”

  “要说姓名吗?”

  “不用。”

  他帮洛里先生穿上层层外衣和大衣,跟他一起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房子里走进弗利特街的蒙蒙雾气中。“问露西好,问小露西好,”洛里先生在分手时说,“好好照料她们,等我回来。”查尔斯·达尔奈摇了摇头,诡秘地笑了笑,马车就辚辚地驶远了。

  那天夜里——八月十四日——他睡得很晚,写了两封情感炽烈的信:一封是写给露西的,向她解释,由于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去巴黎,并且详细地向她历数了种种理由,深信自己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另一封是写给医生的,托他照料露西和他的爱女,并且极为自信地把上述的话又讲了一遍。他对他们俩说,他一到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证明他安然无恙。

  这是难熬的一天,因为他整天和他们待在一起,却第一次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有所保留。要把这一出自善意的骗局安排得使他们深信不疑,是一件棘手的事。他满怀柔情地看着妻子那无忧无虑、忙忙碌碌的样子,决心不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没有她那安详从容地帮助,他做起任何事情来都感到不自在,因而好几次他几乎要想向她和盘托出)。白天终于很快过去了。傍晚时分,他拥抱了她,也拥抱了和她同名而且同样可亲可爱的小宝贝儿,装作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的样子(假托有个约会须外出一下,私下里准备好一手提箱衣物),走进了阴沉沉的街上阴沉沉的雾气中,而他的心情更加阴沉。

  此时,那无形的力量正迅速地将他吸引过去,而且急流和狂风更是使劲儿地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把两封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差役,叮嘱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不可提前。然后,他雇了一匹去多佛尔的马,启程了。“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爱!”这是那可怜的囚徒的呼声。当他抛下世上所爱的一切,朝着那磁礁漂去时,这一呼声使他的决心更加坚定。

  (本章完)